
中山石窟千年古佛。(图片来源:Rolf-52/stock.adobe.com)
北魏太平真君七年(446)三月,一道诏书发往各州:凡有佛像、佛经,一律击破焚烧;沙门不分老少,“悉坑之”。五百多年后,后周显德二年(955)五月,又一位皇帝下诏整顿佛教,三万多所寺院从此消失。两道诏书之间,隔着北周武帝和唐武宗,合称“三武一宗”,佛门称为四次“法难”。此外,唐初还有一道因政局骤变而未及全面推行的诏书。这些风波发生的年代与地域各不相同,情节各异,结局却惊人相似,至今警示后人。
北魏太武帝 听信谗言
太武帝拓跋焘雄才大略,439年灭北凉,一统黄河流域。他起初对佛教并无恶感,后来迷上道士寇谦之的天师道,身边又有一位深受信任的司徒崔浩。崔浩“尤不信佛”,常在皇帝面前说佛教虚诞害世,皇帝听得多了,慢慢相信了。
445年,陕西杏城的卢水胡人盖吴起兵反魏,卢水胡人多信佛。次年太武帝亲征,驻扎在长安。随行的官员到一座寺院里作客,僧人请他们喝了酒,他们走进僧人的内室,看见里面藏着弓箭矛盾,出来禀报皇帝。太武帝勃然大怒,说这哪里是出家人该有的东西,分明是和盖吴串通。官兵查抄全寺,又搜出大批酿酒器具,还有地方官员和富户寄存的财物,数以万计。
三月,诏书发下:焚经毁像,沙门无论老少,一概活埋。
太子拓跋晃信佛,几次上表苦劝无果,便想了个办法:把诏书压了几天才宣布。消息早一步传了出去,各地僧人带着经像,逃的逃,藏的藏,许多佛典佛像由此保存下来。
四年后,推动灭佛的崔浩自己栽了跟头。他主持编修的国史被刻在石碑上,立在都城郊外的大路边,因其“备而不典”,路人议论纷纷。450年六月,崔浩被夷族,连姻亲范阳卢氏、太原郭氏、河东柳氏也一并遭灭。押往城南的槛车上,他一路受尽凌辱,号呼之声路人不忍听闻。唐代道世的《法苑珠林》说,太武帝灭佛之后追悔不已,崔浩也受了五刑。
更大的变故接连而来。451年,太子拓跋晃在宦官宗爱的构陷中惊惧而死;452年春,太武帝本人也被宗爱杀害,终年四十五岁。从灭佛诏书到横死宫中,不过六年。
继位的文成帝拓跋濬,正是那位拖延诏书的太子之子。他一即位就下诏复法,后来又在高僧昙曜的请求下,在平城西面的武州山开凿石窟,这就是云冈石窟。据说最早开凿的五座大窟里,五尊大佛的面容对应着北魏的五位皇帝,灭佛的太武帝也在其中。
北周武帝 百姓有何乐可得?
北周武帝宇文邕也是一位有雄心的君主。572年他诛杀权臣宇文护,亲掌朝政;577年灭掉北齐,统一北方。他对佛教的态度酝酿了很久:569年,他召集百官、僧人和道士讨论释老之义;573年底,又召集群臣和僧道,辩论三教的先后,定下儒教第一、道教第二、佛教最后。574年五月,《周书》留下一行字:“初断佛、道二教,经像悉毁,罢沙门、道士,并令还民”。
最有戏剧性的一幕在邺城。577年北周灭齐,武帝召集北齐旧僧五百余人,当面宣布废佛的理由:儒家六经有益政教,要留;佛经佛像耗费钱财,要毁;沙门不敬父母,是大悖逆,一律还家尽孝。满殿五百僧人,没有一个敢出声。
这时,沙门慧远站了出来。他对皇帝说:陛下凭着王权毁灭三宝,这是邪见,阿鼻地狱不分贵贱,陛下难道不怕吗?武帝勃然变色,瞪着慧远,说:“但令百姓得乐,朕亦不辞地狱诸苦。”慧远回答:陛下以邪法教化百姓,眼下就种下了苦因,百姓也要跟着陛下一同堕入地狱,哪里还有乐可言?《广弘明集》记载,武帝没有再答,只让僧人先退下。
武帝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。《广弘明集》里留:“自废以来,民役稍希,租调年增,兵师日盛”,灭佛之后,赋税多了,军队也强了。佛门的记载则说,齐境被毁的寺院多达四万所,还俗的僧尼有三百万人。
可是一年之后,578年六月,武帝率军北伐突厥,走到云阳宫就病倒了,当月去世,年仅三十六岁。《广弘明集》记述道,灭齐毁佛之后“未盈一年”,他“身疮外发”,死在云阳宫。
继位的宣帝荒淫无度,不到两年就去世了,才二十二岁。大权落到杨坚手里,581年,杨坚代周建隋。相士来和早年曾私下对杨坚说:“公当为天下君,必大诛杀而后定”。后来,宇文氏的宗王被一个个清除,赵王宇文招、越王宇文盛等先后被杀,小皇帝静帝禅位后,也没能保住性命。《隋书》记载:杨坚生在寺院时,紫气满庭。比丘尼智仙对其母说:这孩子来得非同寻常,须由她亲自抚养。杨坚13岁才回到父母身边。
杨坚称帝后,转而大力扶持佛教:下诏任人出家,营造经像,后来又在各地兴建舍利塔,民间的佛经一度比儒家的六经还多出几十上百倍。周武帝要扫除的佛教,在他身后重新得到了皇权的支持。
还有一则传说,出自唐代吏部尚书唐临的《冥报记》,说隋朝左仆射齐公亲眼见过这件事:隋文帝在位时,周武帝旧日的一位御膳官暴死,胸口却一直温热,家人不敢入殓。三天后,他竟然苏醒过来,说要见皇帝,称周武帝托他传话:自己因生前灭佛,在阴间受尽酷刑,请昔日同僚杨坚替他做功德。杨坚听了,下令天下每家出一钱,为武帝超度。
唐初:一道未及全面推行的诏书
三武一宗之外,唐初还有一场因政局骤变而中止的风波。主角是太史令傅奕,他在武德四年(621)上疏请除佛法,说僧尼不事生产,不交租赋,又抛下父母出家。朝堂上,宰相萧瑀力保佛教,两人当面争了起来。傅奕说,萧瑀又不是从空桑里生出来的,却供奉一种不认父母的宗教,正应了“非孝者无亲”这句话。萧瑀答不上来,只合起双掌,说了一句:地狱正是为这种人设的。
武德九年(626)五月,高祖终于下诏:京城只留三座寺、两座观,各州只留一座,其余一概撤除。可是一个月后的六月初四,李世民在玄武门射杀了太子李建成,三天后被立为太子,八月,高祖退位。这道诏书还没来得及全面推行,朝局已经变了天。
傅奕后来活到八十五岁,639年去世。《太平广记》里收了一则关于他的传闻:有人梦见已故的太史局同僚傅仁均,问他傅奕毁谤佛法该受什么报应,傅仁均答:“配越州泥人”。时人解作“泥犁”,那是梵语里“地狱”的译音。
唐武宗:四千六百座寺院 二十六万僧尼
唐武宗李炎信奉道教,身边常伴着道士赵归真。会昌二年(842)起,朝廷陆续下令让僧尼还俗,到845年达到顶点。当时讨伐泽潞的战事耗尽了国库,寺院手里却握着免税的田产,还有堆积如山的铜像钟磬。赵归真在宫中鼓动,宰相李德裕在朝中支持,一场规模空前的毁佛就此展开。
这年八月,诏书下达:天下拆毁大寺四千六百余所,小寺和兰若四万余所,还俗的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,寺院的奴婢十五万人也被收为纳税的民户。拆下来的铜像、钟磬熔化铸钱,新钱背面铸上一个“昌”字,取年号会昌。连祆教、景教、摩尼教的外来教徒,也被一并勒令还俗。日本僧人圆仁恰好身在长安,亲眼见到了这场风暴,他在日记里留下详细的记录,自己也被勒令还俗,直到847年才得以回国。
846年三月,武宗去世,终年三十三岁。《资治通鉴》说他晚年服食方士的金丹,脾气越来越暴躁,病重后十来天说不出话。民间很快传开一个说法:武宗灭佛,折了十年阳寿。
继位的宣宗李忱即位后,赵归真等道士被清算,李德裕一路被贬到岭南,850年死在崖州。宣宗下令恢复佛寺:846年五月先增加长安的寺额,恢复僧尼管理的旧制,次年闰三月又准许僧人修复会昌年间被废的寺院。他在位十三年,励精图治,史称“大中之治”,时人称他“小太宗”。
后周世宗 毁佛像胸口溃烂
后周世宗柴荣954年即位,高平一战大破北汉,随后整军、求贤,一心要统一天下。955年五月,他下诏整顿佛教:没有朝廷敕额的寺院一律废止,不许私度僧尼,三万多所寺院因此被废,只剩两千六百多所。国库缺钱,他又下令收缴民间的铜佛像,熔毁铸钱。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》里记下了他的话:佛连自己的身体都肯割舍,只要对世人有利,“况此铜像,岂其所惜哉”。群臣听了,从此没有人敢再开口。
据元代《佛祖历代通载》记载,镇州(今河北正定)有一尊大悲铜像,世宗亲自抡起斧头,砍向铜像的胸口,年轻的赵匡胤、赵匡义兄弟就在一旁看着。书里接着写了一句:“不四年,疽溃于膺”,也就是说,不到四年,世宗自己的胸口也生疽溃烂了。
959年四月,世宗亲率大军北伐契丹,四十二天收复三关三州十七县,眼看就要进攻幽州,却突然病倒,只得班师回京,六月中旬去世,年仅三十九岁。当年他刚即位时,曾问精通术数的王朴:“朕当得几年?”王朴答:“三十年后非所知也。”世宗大喜,说:“若如卿言,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足矣。”后人说,王朴的话另有深意:柴荣在位五年六个月,五六恰是三十。
继位的柴宗训才七岁。半年多以后,960年正月初四,陈桥驿兵变,赵匡胤黄袍加身,后周灭亡。
赵匡胤称帝后,转而扶持佛教。《佛祖历代通载》记他当年曾向神僧麻衣请教天下何时能定,麻衣拿“三武废教之祸”告诫他,他深以为然。建隆元年(960)十二月,他下诏在扬州城下平叛的战场上建寺,赐额“建隆”,此后屡建佛寺,每年度僧八千。971年,朝廷开始在成都雕刻大藏经,到983年完成,这就是《开宝藏》。正定的大悲菩萨铜像也在971年开工,975年落成。
相似的结局 警醒后人
这四场禁佛,官家手段各有不同,佛门承受的却是同样的灾难:寺院被毁,经像散失,僧人离散。四位皇帝都没有享得高寿,禁佛的政令也都没能长久。文成帝、唐宣宗在本朝就扭转了方向;北周的禁令在武帝身后逐渐松动,到隋文帝手里变成大力扶持;后周之后,则由宋太祖重新振兴佛教。
唐代道世在《法苑珠林》里评论前代的灭佛者,说他们“皆不得久,身患癞疮,死入地狱”。后来的唐武宗、周世宗,也被续写进了同样的故事:周武帝的地狱之苦,唐武宗的折寿之说,周世宗胸前的恶疽,一代代被人讲述,警醒着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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